我家的“人世間”故事｜照相（王偉）

老家堂屋里一直懸掛著一副老相框，三十多年了。相框里拼夾著大大小小的老照片，其中一張全家福最為顯眼。

這張全家福是在上世紀80年代初我五六歲時拍的，那時我剛有點記憶。這是一張黑白照片，四周齒輪狀的花邊，像郵票一樣。爸媽坐在一條長凳上，小妹擠坐在中間，我和弟弟分別站在爸媽前面，我一副害羞不自然的樣子。

我還記得當初照相時的情形。那年夏天，小麥都黃了，布谷鳥“割麥跺垛割麥跺垛”到處叫著，提醒人們要開鐮割麥了。我和玩伴們在村口學布谷鳥叫，正玩得起勁兒，村口來了一個推自行車的老頭兒，高個子，大眼睛，白頭發，紅臉膛。老頭兒經過我們身邊時，沖我們微微一笑。老頭兒把車子停下，從車把上取下一個辨不清顏色的皮包，又從皮包里掏出一個黑疙瘩。我們都好奇地看，問他：“這是啥東西？”老頭兒又微微一笑，正要開口，一個大點的小伙伴一下子興奮起來，拍著手大叫：”照相機！“

老頭兒嗯了一聲，笑了。他忙從兜里掏出一把糖，給我們一人一顆，讓我們在村里吆喝，照相的來啦！

我們大多不知道照相為何物，心里稀奇。我們就像魚兒一樣，在村里穿梭吆喝，糖還沒化完，村子就熱鬧了起來。

我最后一個跑回家，倚著土院的木柵欄，喏喏地告訴母親，咱也照張像吧？母親一手抱著妹妹，另一只手還給弟弟喂飯。母親一愣神，朝父親望了望，又把頭猛地一背，說：“照啥相，家里就幾塊錢了，還得去集上買幾把鐮哩。”

沒等父親吱聲，我就走開了。我回到照相老頭兒的攤子旁，已經有人或站或坐聚在一起說笑。我失望地蹲到老頭兒的自行車旁，用一根小木棍不停地撥弄著后車轱轆。車轱轆轉得飛快，我的眼淚也掉得飛快。我的腦子轉得更是飛快，我在想，鐮刀和照片哪個更重要。

我真的忘了那時候照一張相多少錢，我只知道，如果照了相就買不了鐮，割不了麥。左鄰右舍的大人小孩兒站成一個圈兒，他們給照相老頭兒講價錢，價錢講不好，誰也不愿意第一個照，怕吃虧。我沒心思聽這些，我只管轉我的車轱轆。這時，父親來了。母親在后面攆上來，氣鼓鼓地怪父親：“照啥照！拿照片割麥啊？”然后，回頭拉哭著跑來的弟弟，還有跌倒在地上撒潑的妹妹。

后來，照相師傅從兜里掏出兩塊糖，一顆給弟弟，一顆給妹妹。老頭兒朝父親笑笑，說：”今天來得急，忘了帶布擋了，你回去找個床單借我用用。“他轉身告訴母親：”不耽誤買鐮，給你們照相，免費。“

就這樣，我家一張藍色床單一上午的使用權為我們換了一張全家福。

那天，母親沒有去割麥子。她做了一大鍋飯，還收拾兩個菜，并把藏起來的油罐取出來，滴了幾滴油。母親非讓父親把照相師傅拉到我家里吃飯。可照相師傅謝過之后并沒有去，他說要急著回去沖洗照片。他走的時候，我在后面又跟了很遠，在他要拐出村口的時候，夾在車架后面的小布包掉了下來，散開了。我看到了那是一塊帶有風景圖案的背景布。他趕緊裹上夾好，回頭沖我笑笑，說：”別跟你爹說。“

我藏不住話，還是跟爸媽說了，他們愣了好久，最后問我：”你喜歡照相嗎？“我說喜歡。他們就說：”長大了你也可以學照相。“

多年以后，我真的實現了這個算不上夢想的夢想。我學會了使用數碼相機，學會了PS數碼設計。很快，我就在街上開設了一家攝影店。照相再也不用傳統相機了，并且可以做PS設計，可以即拍即出。如今，拍照方便快捷，從技術革新到沖印流程都發生著質的飛躍。而在我心里，三十多年前那位不知姓名的照相師傅所傳授給我的東西卻是永遠不變的。

如今，進入新時代，知識的更新、科技的騰飛為國人繪出更為幸福美麗的景象，一幀幀幸福生活畫面定格在我們的心頭。

（作者單位：河南省駐馬店市新蔡縣衛健體委）